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44

奇人 奇遒 奇狷——略写章祖安先生其艺其人(许江 代序 含36名家学者评论附图)

本帖最后由 云天逸 于 2011-9-20 16:26 编辑



奇人•奇遒•奇狷
                                          略写章祖安先生其艺其人
                                                    (代 序)


      美院可有奇人乎?答曰:章祖安先生正是。何谓“奇”?曰“不偶”、“不群”之谓也,又曰出其不意,即有脱凡出众、超劫锐变之处。章先生已近高寿,轻易不到学校,一般难见其踪迹,声名只在风闻耳传之中,由是愈显其奇。上世纪70年代末,我曾听章先生所授中国古代文学课与“文革”后美院最早的几场讲座,惊叹先生学问宏博,屡屡对他的清异风骨称奇。三十多年过去,交往愈切,印象愈深,兀自揣摩,为先生拈出三奇。

      第一奇,文武奇人。文所指的是中国传统学问与文章,武所指的是武学功夫。中国传统文人,书剑一体,文武兼修,趋今已渺若烟霞。当此21世纪,既通诗文,兼能武学者,实属少见。先生早年师从陆维钊先生,参加中国首届书法本科生与硕士研究生教学,并为中国美院首任书法博士生导师。他的使命在于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传统诗文的传授。先生学养丰厚,著述审慎,绝少长篇宏论,所著文章却最善鞭辟,针砭文坛时弊,发前人所未发,批时人所未曾批。美文如惠风在衣,蕴带痛快淋漓之感。他的《易》学研究,海内成一家言。他的〈论书之清厚奇古〉等已成今日书坛名篇。他的名家书跋,传承诗文衣钵,益见其笔底学力,卓尔风采,真属文坛书界的精品。先生多才艺,尚古风,自幼习武,据说练的还是夜功,总于黄昏后暗时习之。我曾见一张照,是先生蹲行举掌,目凝前方,题为“夜行无声”,好一副上乘武功的模架。先生现年逾古稀,却一派鹤发童颜,目光如炬。前几年与其闲谈,他的腿脚横架在办公桌上,双掌翻舞,只若大鹏展翅。说到激动处,两眼放出光来,令人莫敢迎视,要说的言语却溶在炬目之中,全成希声大音,不由得人心啧奇。如此文思深妙,武学精邃,正是今日不可多见的文武奇人。

      第二奇,书艺奇遒。先生融汇诸艺,文武兼修,最后归于书艺。上世纪80年代,在一个展览上读到先生《题卢坤峰〈梅花图〉》,始知这位有趣的语文老师还是风骨卓然的书家。那题跋笔势峻逸端庄,字体略带扁平,横向线条略长,隐约汉隶的影响。那跋一方面是咏叹北人画梅的往昔悲慨,另一方面是追怀旧窗寒梅的香消玉殒。两下里隔着何止千山万壑,更有满纸风尘岁月的历史沧桑。那种南朝帖学的沉郁与洒脱,读后不能须臾忘心。先生书艺,笔力遒劲,骨势雄强。他的笔时而力拔千钧,排山倒海;时而简静沉厚,雍容旷达,最让人想到那一簇锋芒在使转运行之间凝于中心的力量。先生之书见证和发显了笪重光《书筏》中所言“筋之融结在纽转”,既重厚实,又倡洞达。用笔如用神,总在命笔蜿蜒的尾端之所,凛出笔头的劲节与针芒,如有激湍灌注其中,瞬息之间辨出沉雄与遒劲,浑然与锋芒,正所谓出其不意的遒劲,是为奇遒。

      第三奇,风骨奇狷。中国的真文人,一方面忧患苦多,正如王羲之在《初月帖》中所言:“吾诸患,殊劣殊劣。”一代代的文人士人们心中延绵不尽的家国情愁,层层积郁,总是“临书怅然”。另一方面却又存持生命的朴真,感念亲朋的嘱慰,论学如剖心,嗟问发真情,屡有荒江野老、旁若无人的率真,或因见秋风起、命驾而归的洒然。章先生心存盘郁,因他世事都能看得确切,言说著文之时,机锋特锐,妙语迭出,有时不免会伤到自己。他的严谨治学育人,也未必得所善报。但却贵存其真,狷介不阿,率直不虚。言谈到高妙处,眉飞色舞,放怀不已,得意忘形之状可掬,豪爽天真人也。所以他的书斋号“佛魔居”。佛魔同体,道力相激,爱恨纠结,判断却只在须臾。先生举此名号,已将人世的极善与极恶集于一体,非一般的风骨可言,必有过人的胆识和超然的胸壑,在忧悬与欣慰、无奈与反省、寂寞与浪漫之间,轮流转来,最后化作晋人一般的沉郁与洒脱,化作那一瞬间风行雨注、绝然冲跃的沧海放怀。请读一读先生所书的诗联,感受一下“佛魔居”的狂狷气度,怦然心跳:“利锁名缰情欲铐,朱颜白骨梦华身”;“超万劫以自蜕,丽一徽而独涓”;“三虎搏狼,力不相当,如摧枯腐,一击破亡”。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写字者,写志也。”又在《诗概》中说:“诗之言持,莫先于内持其志,而外持风化从之。”如此偾张诗句,自待有雄强书风;如此奇狷之志,今日书坛又复有几人?

       值此章祖安先生书展之际,拈出三奇,略写先生艺、人风貌。由学养到书艺,再到风骨,并非神话之事,而是力图当此书法成万人之艺、却易流于图形笔划表象的现时代,刻划一位老学者的生面,追访其学问与风骨的内涵,以期还原中国艺者平中见奇、卓尔不群的个性形象,树立中华艺术传承与创新的历史使命。
为章先生这样的学者书家、艺坛奇人写序,力不具。权当一次命题作文吧。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
                                                                                                                                                    2011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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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          孔仲起    何怀硕    李敬仕    俞建华    王冬齢   付京生    刘涛    白谦慎    刘恒    
梅墨生    胡正武    祁小春     毛万宝       陈航          田志凌     唐吟方     白砥        胡长春    汪军
许洪流    王伟       张爱国     天生书呆子    孙稼阜    顾涛    江平          薛龙春 金琤          刘元飞
张小庄    黄峰    沈浩        沈乐平       王义军    牛子
〔附录一〕章祖安旧文二篇
〔附录二〕章祖安先生访谈
〔附录三〕章祖安先生照片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53

本帖最后由 云天逸 于 2011-9-20 16:25 编辑



点击以下姓名可以直接浏览该作者评论(文章所附图片以方便网友直观了解):

许江          孔仲起    何怀硕    李敬仕    俞建华    王冬齢   付京生    刘涛    白谦慎    刘恒    
梅墨生    胡正武    祁小春     毛万宝       陈航          田志凌     唐吟方     白砥        胡长春    汪军
许洪流    王伟       张爱国     天生书呆子    孙稼阜    顾涛    江平          薛龙春 金琤          刘元飞
张小庄    黄峰    沈浩        沈乐平       王义军    牛子
〔附录一〕章祖安旧文二篇
〔附录二〕章祖安先生访谈
〔附录三〕章祖安先生照片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54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54

十五年前,虚龄60岁的章祖安先生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书法个展。那是在绍兴,自己的家乡。
    十五年后的现在,章祖安先生将在杭州举办他的第二次个人展览,恰巧今年也是章先生在中国美术学院任教整整五十周年。

    章先生的书法无疑是不太好懂的那一类型(请原谅我首先低估了大家的鉴赏能力)。我做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愚钝如我对章先生的书法也是由不理解到好奇,再到有一些体会并逐渐受益的过程,近年更有“益知吾师之不可及也”的感慨!我不敢私享,所以写了一篇《学章絮语》以飨诸友。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当初先生的书法自发到网上来,就引来不少叫好声,让我很有挫败感:我是花了很久的一段时间才了解并喜欢先生书法,进而获益至今。我很感慨现在鉴赏能力高的书法人士如此之多,令我自卑良久。当然也有对先生书法不理解做出批评的。毕竟艺术趣味是可以多样并存的,对于他们,我也没有能力与之周旋理论,就像对一个不喜欢吃辣的人,在他学会吃辣以前,你如何的说川菜的美味,那都是跟他没有任何干系的。

    榴莲被誉为水果之王,出生边陲的我没有机会品尝过。某日一个朋友来看我,带来榴莲一枚。几日后他复来我家,询及榴莲滋味如何,我如实相告:此水果我当时就扔掉了,怀疑已经坏了,有异味。朋友懊恼不迭,怪我不即时打电话给他,糟蹋了如此的美味。我才知榴莲味本如此,遇到我这样不识货的人,好东西的确是可惜了。好在我不是一个保守的人,如今,我已经能品味得出榴莲酥的美味,或许某一天,我也有面对榴莲大快朵颐的时候。水果尚且如此,何况饱含中国文化因子的书法艺术呢?我想,逼着人们去接受一种趣味,那跟强奸有什么两样呢。就像若我在不懂得吃榴莲的时候,逼着我吃,虽也有令我大感奇异的结果可能发生,但强吃的那一刻,必定是不愉快的。何况艺术趣味的培养比起吃榴莲来显然要困难得多,逼着接受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些东西,爱的人很爱,不喜欢的人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某某因某某不能接受他认可的那种美,大为光火。某些人就认准了范曾的画,某些人就喜欢涂脂抹粉的东西,那是他的喜欢,你我也都没有挽救他的义务,何苦呢?有时候艺术的喜好跟榴莲一样:那可是泾渭分明,这篇帖子可以做个佐证:http://www.19lou.com/forum-1225-thread-25075787-1-1.html

    暑假我们在青岛做了一个培训班,鲁大东讲篆刻,有学生们问曰:“汉印怎么能看得出好来。”大东说,不太明白的东西,最好的态度是“附庸风雅”,老师说好就是好,这样才能逐渐走上道。倘若一开始就由着自己的好恶,那就永远进入不了学习状态了,成就也有限。附庸风雅这个词用的好!范景中先生就做过一个著名的讲座叫《附庸风雅和艺术欣赏》,后来还把这个题目用做了他一本文集的书名,以纪念贡布里希诞辰一百周年。想一想我自己的学习过程,大抵也是如此的。李可染在中央美院讲课的时候,提到了要“埋一块砖”,到用得着的时候挖出来。很多时候,我们不要急于拒绝一些不懂的东西,这样才不会妨碍我们的未来发展。

    章祖安先生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也基本不太参加社会活动和展览。社会上的朋友鲜有能了解到先生作品的。第一次在网络上发布章祖安先生的作品,至今已有几个年头了。也发生了几件在我预料范围内的事情。比如,有某位当初曾发帖表示不能理解先生作品的朋友,后来跟我说反而喜欢上章先生的作品,希望能有机会收藏一件。可惜先生那时候已经不太卖作品了。我沟通工作做得也不好,没有办成此事。这个例子跟我接触榴莲的过程很像,所以我也明白,也不会强迫一些人去接受他暂时不能理解的东西。

    对有些东西的认识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只要它够好。很多东西随着时间会逐渐得到肯定,因为它的确有含金量。记得有一次电视节目里面有讨论齐白石的,有人说齐白石是多么的雅俗共赏,从上到下没有不喜欢的。我记得作为嘉宾的中国美院许江院长很感慨的话:“现在大家都喜欢齐白石,但齐白石在当时也不是人人都说好的啊”。如今随着艺术市场的繁荣,何绍基也重新热了起来。作为何绍基的粉丝(我一直以为何绍基是有清以来第一高手),我清楚的记得就读中国美院的时候有位青年教师跟我们说:“何绍基的作品是野狐禅”。艺术好懂吗?真难!

    过去文化是自上而下的传播的,沉淀的过程久;现在则是自下而上的过程,只要在媒体上不断轰炸就能有效果,失去了时间这个检验过程。所以现在“名家”辈出。艺术不像武术,武术只要交下手就知道了。文化是无法现时比的,只有在某一天,你领悟到某种东西的时候才能豁然开朗。过去的文人们喜欢品鉴人物,就问问你某某跟某某你喜欢那个呀?其实这也是一种温和的较量,这种人物品鉴的了解过程基本也能判断出一个人的品位和成长空间。我做网站这许多年,也结识了不少名家。我向名家请益的办法是请教他对历史人物的看法(当然也有爽快的先生会直言对某些健在的先生们的看法)。有合处则会心一笑,不同处,可以增加思考。也许,成长就是这样的过程吧。

    这次先生的展览于9月27日在杭州举办,汇集了先生中年以后的很多精品力作,一些全国有影响的名家、学者和一些相熟的朋友,或因为邀请,或出于自发,写了一些评论文章,总计三十六篇,作为全面了解章祖安先生的一个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看章先生的角度,我在跟着这些先生的文章角度,又受到很多的教育,读到兴奋处甚至会冒出“吾道不孤”这样的感慨来!这样的时候,多乎哉,不多也!




                                                                                                                                                                                    牛子2011年9月16日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56

健笔超迈万卷通神
                                                                                                       略谈章祖安先生的书法                                 
      


       书法是一项工程,但是,它的每一块基石都由学养和功力凝聚而成。而对于章祖安先生来说,这些基石之中,最坚固也是最基础的则莫过于学习传统、领悟笔法了。

       毫无疑问,临摹古代的优秀碑帖是书法学习的重要方法,但如何选择范本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决定着学习者他日的手眼高下。名师指示门径固然十分重要,但自己的反复体认则尤为亲切几微。章祖安先生早年学欧褚书,后得其师陆维钊先生提点,学习魏碑,继又广泛临习,如《兰亭序》、《颜勤礼碑》、《祭姪稿》、《寒食诗帖》、《诸上座帖》等,朝斯夕斯,倾其心力,参悟古人笔法;又遍观历代书家名作,择性之所近者,揣摹研究,相互印证发明,特别是黄道周之楷、马一浮之行,瓣香日久,用功独深,遂能由博返约,无滥习之弊。而其最所心爱的,则是曾被马一浮先生赞为“汉刻之冠、几神之本”的汉代摩崖《石门颂》。这样的学书轨迹,其实是他数十年不断自我反观、不断调整需要、不断研究探索的结果,若非具有始终独立的认识和深于赏鉴的眼光,是很难在选择中做到如此判断坚定的。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如果我们仔细推究,会发现,知之是一种理性的智慧,好之是一种成熟的性情,乐之则是一种审美的境界,只有理性、智慧的“知之”者,才能渐次达到“乐之”的高级审美愉悦。而章祖安先生正是以其敏锐的自知自觉,以其过人的智慧、性情,抵达了艺术的至高境界。

       章祖安先生的书法,十分强调用笔的提按反仄、顿挫使转,于一顿一挫之中,蓄势发意,以腕震笔,忽疾忽徐、跌宕排奡,既藏绵韧于峻拔,又雍容雅正,不亢不卑。其行笔如刻木凿岩,疾徐有度,似带着逆水行舟的艰阻,气势雄强,张力极大;又自创“翻笔法”,逆折取势,如扫龙尾,矫逸生姿,不主故常。这使他的书法在转折起伏之间尤多精微变化,胜妙之处,人所难窥。记得他在一幅以“淡墨透视法”解析笔法的课徒稿上曾题道:“今人但见古人书笔笔送到,殊不知古人一笔实合数笔为之。”其洞微与独见可谓过人。

       章祖安书法,于章法布局上十分讲究,笔笔变化,字字不同,这使他的作品在形式上显得多元丰富,绝无面貌单一之感。然而这种讲究并非刻意,它既有大量的书写日课作为基础,更需要作者刚健活泼的内在情绪的支撑。笔线的丰富变化,饱含着笔力和节奏的跌宕律动,时如剑气迎人,芒寒色正。作为大家,他在形式上决不取悦大众,因此其笔下往往险韵萧萧,古劲坚厚,有高寒难近之累。至其结字之奇,尤可谓当今独步。从近年来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注重笔墨间自然流动的气韵以及线条的节奏感固然是他一贯的追求,然而,他似乎更强调那种重拙厚大与精微奇变极远离又极融合的对立美,追求一种极致的中和,并力求与自己固有的涵养及文化品格相表里。章祖安先生认为:“节奏感”是书法乃至一切艺术的生命力所在;极不和谐而极和谐则是中和美的最高境界。

       章祖安,字秋农。早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师从陆维钊、王焕镳、夏承焘、姜亮夫先生,擅古文词,国学根底深厚。自 1961年作为恩师陆维钊先生的助教执教于浙江美院后,于专业的书法教学之外曾长期兼授中国画系古汉语及诗词题跋等课程。尤值一提的是,章先生在《易》学研究方面颇有成就,撰有专著《周易占筮学》,又曾应姜亮夫先生之邀,数度兼任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硕士生导师及先秦古籍讲习班《周易》课程主讲。对于西方文化特别是西方哲学,章祖安也同样致力甚深。十余年前,他又遍访欧洲各国,考察其文化风俗,进一步深入研究东西方的文化渊源及其异同,从而在总体上对本民族的艺术与文化有了更深切的把握。所有这些,表现在章祖安的书法方面,则无疑使他的作品显得愈见深厚与有容,其格调也更趋于高迈老成。试观他的众多成功之作,那种存于字里行间的历史厚重感,那种溢于笔楮之外的浓浓的书卷气,若不是作者深所涵泳于学,又益之以自己的人品气格,是万万不可臻至的。由此,又使我们不能不体会到,在中国传统审美范畴中,“书卷气”——即艺术品所具有的文化气息,实质上代表了中国传统美学的一个内质核心问题。然而值得警醒的是,我们的时代——这个充满诱惑与纷争的世界,这一种美似乎正在离我们愈见远去,远去……

                                                                                                                                                                            孔仲起(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2010年7月修改稿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6:57

书外功与前卫派 章祖安书展摭言 一 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博士生导师章祖安先生,将有“佛魔居百品——章祖安书法展”。祖安先生来函邀稿。自揆并未真有资格应命,但读其书、观其艺、即其人、听其言,虽未能深入堂奥,而于廊庑已感其声气神采不同凡响,亦足以不计粗浅敢略抒拙见,敬表钦迟,并求教于祖安先生与同道也。 初见祖安先生,一头浓密白发,目光颎颎,精神饱满。言谈精准,叙事状物,常带谐趣,善闻者每于其语隙,可悟匿藏之深意。先生善譬。有言“人对咸酸苦辣甜的感觉一致。最有意思者,腰腿活动过量,无须舌尝,必一致称酸,无有称咸者”。又有“咱们书坛,一些不愿花大力气,一味想创新追求个性的人们,到最后竟然走到一块儿,似四五胞胎,难分你我”。祖安先生思路之奇倔多趣,令人莞尔。 祖安先生最令人羡慕者,是他受教于一群蜚声海内的学术、艺术上大师级的人物。从游二十余年的恩师陆维钊先生,曾为大学者王国维助教。其他名师,如马一浮、姜亮夫、夏承焘、王焕镳诸先生。这是何等缘福。姜、夏二先生,在我二十岁之前自修文史,读其书,觉得他们是遥远的“古人”。读《楚辞》,姜亮夫与宋洪兴祖的书都是古人的《楚辞》方面的经典,哪想到数十年后,比我略长的祖安先生竟是姜亮夫的学生。可见人生错地方,见不到名师,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一个文史书法大家在体育与武术上也卓有名声,祖安先生颠覆了古来文人给人的“刻板印象”。据说他的拳术、剑术与鞭术,达到一级水平。祖安先生是异秉奇能之士,令人叹为观止。 二 祖安先生的书法,最大的特色便是他强调的所谓“书外功”。古代书家早已发现宜从自然世界与现实生活中去汲取活泼泼的创造性的灵感。最有名如杜甫诗〈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张旭观舞而草书大进。其他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惊蛇入草,担夫争道,逆水行舟,怒猊抉石,枯藤坠石,悬针垂露,绵里裹针等等自然与人事现象的观察与体验,启发书家之悟性,转化为笔法。即汲取宇宙人生之生命力入书。这是一种“书外功”。而祖安先生更有一绝,就是将他自己精熟的武功的节律移入染翰操纸之节律中,这是祖安先生独特的另一种“书外功”。如果没有身体力行,而且老到精通那些运动的技能,就不能厚积这个功力,也就不能在笔法中潜融这些技能的妙谛。其他读书、为学与人格修养,更是古今共识的“书外功”,祖安先生学养之丰厚,更不必赘述。 如果说古今书家都重视体悟自然精神与读书修养两种“书外功”,那么,祖安先生确多出它独特的一种,且为他人所不可能有的“书外功”。在1999年书法集〈自序〉中,他说“除继续向古人与近代诸大家学习外,有意识地向我所喜爱的音乐、芭蕾、体操、花样滑冰、高台跳水、武艺等多方借鉴,从而取得转化为自身书法创造之能力。”1987年写陆机文赋句“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为对联,他自述:“此联飞速完成,用绞劲将中宫收得极紧,多翻折,用笔往来折冲,交代清楚,极顺手。”又曰:“《瑞气集门》四字,即是受到芭蕾与花样滑冰中飞速旋转动作之启发,读者可以从不断调锋与手腕之适度振宕中体悟到。”“1994年所书《高似孙〈水仙花赋〉句联》,其整幅造型如高台跳水中的斜转体翻滚后入水的过程。用笔除取之于古人外,则从所谙剑术与九节鞭中得到加强。用‘丽’字为说,草书‘丽’字最后之三曲笔,即不自觉地用剑术中挑、点、崩等动作,凭感觉找准位置,有节奏地振动手腕,快速收锋完成。再述‘一’字,上‘丽’字收锋后,顺势往左下用啄笔入纸,紧接用三个顿挫完成略向下之横画,迅即上提振腕向右上角一按,再转腕向左下方向急速收锋,用五个动作完成‘一’字,尤以前半笔用三个顿挫,非深谙此道者不易察觉。……此字由其曲折之形而有承上启下之妙,本身似蝴蝶飞翔之姿,但又是清清楚楚书写出之。其独创性似亦受剑术影响,用的是抹、撩、圈等手法。整幅中有九节鞭飞动之节奏。静观则似两条铁鞭与铁链。此固不谙武术者所不能解。” 吾人看祖安先生的书法作品,确有不能尽赏之处,原因就在不得其门道,焉能登堂入室也! 三 上引祖安先生自述作书之动作,外行人直如读武术、剑术之解说。书道之“书外功”原应无止境。芭蕾、体操与武艺为有节奏,富韵律之肢体活动,以之入书,确为笔法上极独特之创举。他既开一条他人所难以企及之新路,故能别开生面,自有独家之秘。 若从“不谙武术者所不能解”而言,则不免造成艺术品与欣赏者之间之隔阂。细思其间之原因,拙见以为芭蕾与剑术等运动,所呈现者为人体活动之节律、平衡与气势所构成之美感。一方面是以人体为“质料”;一方面是在“时间”连续中之变化的动作。而书法虽亦须有节律、均衡与气势等因素方构成美感,但书法之“质料”为汉字之笔画与结构,其“形式”比人体远为多样;一方面是手腕动作用笔书写所留在纸上为“空间”的(平面的)、静止了的形迹。故“动作”的美感与动作所留下的“形迹”的美感不尽相应,也不尽等同。负暄献曝,高明卓裁可也。 我读祖安先生论书各大文,有一好奇之问:祖安先生所谈及历代书法经典作品,止于明代之末;现代以马一浮(就是我从少年时见他古怪的签名而大为皱眉的“蠲叟”先生)为所崇仰。似乎于清代不大措意。临《石门颂》,虽有提及清代赵撝叔,亦只学他临碑时“将刀味除去,而恢复书丹之样”而已。拙见认为清代是书史上集大成、造诣极高的时代。临汉、魏碑,学习传统书法,不能不借鉴清代大家之杰作(如邓石如、伊秉绶、陈鸿寿、赵之谦、何绍基等)。因为清人对古文字、古书法趣味、气韵之领悟与陶醉,是以前所无,今后也难以再有。祖安先生对现代大书家所谈及也只少数几人。以他对书道与书论所见之深博,于清代评价如何?渴想聆教者当不止我一人罢。 在《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书法艺术》一书中有〈论书法对汉字汉文的依存——兼论所谓“现代书法”〉一文。祖安先生表现了不阿世、不媚俗,而且以理服人的气度。自上世纪80年代大陆艺术界有所谓“新潮”以来,美国式的“当代艺术”侵寻乎成为中国艺术界新的膜拜目标。“前卫”、“与世界接轨”的西化口号蛊惑之下,许多人意志动摇,甚至急切投入这个时流,成为“先进分子”。敢于批判这个时流的人实在太少了。有人逃入古代的研究,有人附和,有人模棱两可,有人“老夫聊作少年狂”,争作时流导师。在学院、美术馆、艺术评论界都有依附西潮,以为中国艺术非如此便不能“国际化”、“全球化”,便不能配合大国崛起的形势。其实是将中国艺术引向“自动殖民化”的错误方向而不自知。最突出的例子是艾未未参与维护法律与正义的社会运动,追求言论自由,勇气可嘉,自应得到赞许;但他那些“自动殖民化”的所谓“行为艺术”,全盘西化,丧失中国文化主体性,却没有受到批判,反而因为他成为社会异议“英雄”,连他在“艺术”上的“成就”也水涨船高而在某些媒体与网络上备受赞扬。这正是艺术界的“民粹主义”。 书法界一样受到西化时流的冲击,“有人断言古老的中国书法艺术已走入绝路”。故有主张“脱离汉字”,其实就是提倡中国书法中废除汉字,就是等于对中国书法的彻底颠覆。祖安先生对此极为忧心。西方所谓“当代艺术”以“自由”为饵,对传统与各种艺术的规范与界限全面的颠覆,结果是要实现由西方的新潮来主宰全球的“艺术世界”,使非西方文化臣服于西方文化。但识者早知西方强权独霸之野心。美藉巴勒斯坦学者萨义德与美国乔姆斯基等学者是批判西方文化强权的最著者,中国学术界也不乏其人。但中国艺术界敢发声,能发声者不多。早在1988年,书法界的祖安先生写此文以批判之。“实际上,对传统缺乏了解、极为蔑视,而又视创新极其易易者,才是目前书法界的最大弊病。”章祖安先生此文有很深入的评述。对中国艺术的独特性、自主性缺乏认识与信心的人,应该好好一读。我相信未来中国书法研究者,回顾20世纪末、21世纪初这一段迍邅的历史,必重新确认祖安先生的先见之明。 何怀硕(台湾师范大学教授) 2011年5月21日于台北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7:00

学高心正 墨韵悠远 漫议章祖安的书法艺术 书法是文人的艺术,或者说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一种权力话语。除了艺术作品所必须具备的技巧性之外,修养性、文化性也必不可少地依附于这个话语的四周,起到支撑和肯定的作用。因此自古以来,书法家的身份均与文人、学者紧密关联。当我们阅读观赏章祖安先生的书法作品时,一种学者和文化的气息更显得浓烈和醇厚。上个世纪60年代初,我考进浙江美术学院就学时,他从杭州大学毕业不久,被调进美院担任陆维钊先生的助教,其年龄还不及许多学生。据说,陆先生主张四十岁前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读书上,了解和熟悉中国传统文化。所以,他当时主要的身份是中国古典文学教师,他授课时的生动讲解和丰富的学识很快受到了学生欢迎。特别是在学术层次较高的出版物《中华文史论丛》中读到了他的论文〈古书句读数例述辩〉(署名章秋农)后,更是从心底里折服。因为写作这样一篇论文,不仅需要熟读大量古代文献资料,同时还必须具有条分缕析的理性分析能力,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淘洗出恰当的事例并进行令人信服的论证,实属不易。他的业师王焕镳曾在扇面上书写绝句一首相赠,以示鼓励和嘉许,诗云:“章句钻研未可非,龙门义法此中窥。须知篝火狐鸣者,得与素王并玉辉。”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正是这种深厚的筑基,为他以后的学术生涯开辟了宽广的道路。他的《周易占筮学》、《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书法》等学术著作和大量的学术论文,正是在文化深厚积淀的泉源中喷涌出来的激流。 书法以汉字为依托,汉字书写的内容是书法作品不可或缺的载体,它虽然不决定这幅作品艺术上的高低良莠,却异常鲜明地显露出书家个体文化底蕴的深浅厚薄来。时下一些庸常的书家喜欢不厌其烦地从古代文辞、唐诗宋词中寻章摘句,或干脆在《书家必携》、《书画家挥毫必备》等一些通俗工具书中翻阅遴选。而章先生每作一书前,对所书的内容都作了认真审慎的思考和选择,他的许多作品几乎就是一篇绝妙的文章。他在多幅条幅作品的上下款文的表述中,抒写出一种特立独行、与俗鲜谐的情怀。例如在作品《书法为全裸之艺术》中,他指出:“人无古今,状貌各异,极易辨认。惟书人各不同,庶几近之,无需张扬而面目显矣。”所以冠名书法为“全裸艺术”,因为在书法中“字字裸,笔笔裸,笔迹所至,无法遮掩,不可修改,不能重复,无须追求个性而个性自在,刻意追求个性则个性必失”,可谓嘉理妙言,朗心独见。又如在《书法为慢熟之艺术》中,他描述当前书法界急于求成的浮躁之风:“狼吞虎咽之书法大军,含直隶主流书法军团,地方部队,民兵娘子军,新增之美女书法家尤为熠熠生辉。噫!奇哉,余亦蠢蠢欲动,终以散兵游勇身分,大胆急速跟进。”言词诙谐幽默,比喻生动贴切,可谓针砭时弊,鞭辟入里。倘若我们展读他的力作《敬跋马一浮赠沈尹默诗手迹》时,就一定被那股融进字里行间的儒雅、肃恭的气息所感动。而他自撰的一千五百余言的跋文,洋洋洒洒,娓娓道来,其透露的精湛古文功底,也令人叹为观止。文中对一代儒宗马一浮先生的学识、道德、文章表达了无限敬仰之情,感叹“当今之世,务求多得,则义理非所尚;急于功利,则心性非所先。不擅执笔者,鼓吹‘文化’以掩其短;略能书写者,炫耀技巧欲标其长……正在急速失去细细品味传统文化之时间、耐心与能力,欲书之高古清刚,不亦难乎!”并就“不卑不亢”之德,在点评了与马一浮先生并世的一些大学者的卑亢之行后,赞扬马先生荣辱“均能应付裕如,宠辱得失,一切淡然,决无得意忘形之态,亦无自取其辱之行”,读之醒人耳目,发人深思。 然而,学术是一种理性认识,属于形而上的道。而被称之为“书学不过一技耳”的书法作品,属于形而下的器。作为一个书法艺术家,在悟道的过程中,要将自己的文化意蕴、审美感受物态化为艺术作品,还必须通过技巧这一必不可少的中介和桥梁。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位学者,而不是艺术家。书坛上流传着的王羲之“墨池”,智永“退笔冢”等佳话,都可看出前辈大家对于磨练技巧的重视。章祖安先生虽然有名师陆维钊先生引导步入书法艺术的堂奥,然而自身废寝忘食地勤学苦练的精神也令人望之三叹。他在四十余岁时因练书而手指起茧,至今指茧更显老硬。如今年事虽过七旬,仍然练书竟日不息。当然,这也借助于自幼练习武术赋予他的健康体魄。书法是心手双畅的笔墨线条运动,人的情感神采、心性灵气均在用笔的精致圆熟与节奏变化中体现出来,所以中国书法最讲究用笔。章祖安先生对书法中的点划撇捺的锻炼给予相当的重视。他以用锋二字概括书法用笔的要领,并身体力行地写了个“茶”字以作示范。在作品的款文中说:“骤见安详若真书,细观之,笔势甚盛类行草,实缘长短二撇,均以笔尖笔肚一前一后同时着纸,逆铲出锋。云逆者,则与字中横画用锋与腹卧纸顺拖急速上挑相对言之,姑名之曰‘铲笔’,于古无征,余之创格也。”所以这个“茶”字,用笔卧倒起立自如,轻车超殊,别具英威。章先生对用笔研究的专注和深刻,可见一斑。结构是对线条的规范,因此,对于汉字的间架,章先生同样一丝不苟、精思熟虑。他经常为一个字中的一点一划安放妥帖而苦思冥想、惨淡经营。如《蝉鸣猫倦联》,横幅《松风台》、《思齐居》、《健硕楼》等概莫能外。由于他对点画、章法、速度的掌控和表现已进入到一种自由的境界,所以能从有限中游离出无限,化实象为空灵,传达出一种超越于墨象之外不可言喻的情感、心绪和风神。如《应万山红遍展联》中的八个大字,笔断意连,一气呵成,浑然成一个整体。而在具体用笔中又根据字义的不同而富有变化,这不仅可以看出书写者旺盛的精力和充溢的文化修养,同时也看出作者在自由忘我境界中,以笔的运动状态流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意绪。 综观章祖安先生的书法艺术,可谓是学高心正,墨韵悠远。书艺无止境,章先生深谙此道,以为恰似山外有山、楼外有楼。而他在书中用心,追求的是“书不惊人死不休”的境界,这是何等崇高和豪迈的艺术理想!我们充满信心地期待章先生有更多的佳作问世。 李敬仕(绍兴文理学院教授) 2011年6月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7:01

浪腾喧墨海香冷在寒枝
                                                   《章祖安书法集》读后
                              
       在繁荣而浮躁的书法热潮中,拜读到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博士生导师章秋农(祖安)先生的作品集,无异服了一帖宁心静虑的清凉剂。在这部集子中,秋农先生充分展示了他的艺术主张和实践成果。他的主张平实而深刻,他的实践清厚而奇峭。我们可以从中读出许多感想来。

       书法,是在我国悠长的文化传统的沃土中盛开出来的鲜花,至今仍有旺盛的生命力。在我国悠长的文化史上,当富有理性和艺术想象力的历代书法家,以他们的成功实践,赋予了书法以不同于其近亲绘画的本体和语言后,书法就以深厚的文化内涵为依托、以单纯而丰富的表现手法为特点,在众多的中国艺术门类中卓然挺出。因此,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认为:“写西方美术史,往往拿西方各时代建筑风格的变迁做骨干来贯串,中国建筑风格的变迁不大,不能用来区别时代绘画雕塑风格的变迁。而书法却自殷代以来,风格的变迁很显著,可以代替建筑在西方美术史上的地位,凭借它来窥探各个时代艺术风格的特征。”对书法评价极高。可见书法早已是一门极其成熟的艺术。

      当然,书法在古代没有现代概念上的专业人员。历代的书家,大都是勤于事功或精于著述的文人士大夫。书法,只是他们“业余”的、贯串其日常生活的文化行为。因此,在书法的艺术性格里同时包含着实用的功能,而这两者的界线又非常模糊。由此就造成了现代人对书法的重新审视,引起了不同的定位和争论。
从文化背景和生活方式古今大异的情况来说,书法在现代必须激发出更加强烈的艺术性格和表现力度。然而,如果轻易地否定传统书法中的实用功能的作用,就不能真正理解书法的丰富内涵。从历史的角度看,无可否认,书法的发生发展全赖不同时期不同书体的进化和演变,而且,书法之所以能跨越时间和空间而兴旺发达,也是以它自身所具有的实用性为动力的。另外,又由于古人对文字天生的尊重,以及历代科举的要求,即使是实用意义上的写字,也无不赋予以具有艺术内蕴的法度要求。因此,这个看似实用性质的法度,事实上具有书法本体的意义。由此可见,谁想进入书法的殿堂,都不能绕开这个存在;谁想“一超直入如来地”,轻松地遨游于这个艺术王国,也只能是一个梦想。书法庸俗化的根源,即是有的“书家”学古不深,在低层次上“熟练”自己的习气而到处涂鸦的结果;而浮躁现象的出现,虽是有的书家具有大力张扬书法艺术个性和追求自己风格的美好愿望,却是片面地否定书法共性的重要性,妄想凭藉聪明、或者引进一些与书法本体格格不入的表现手法去“一超直入如来地”的结果。这种过激的、幼稚的思想,是难以在悠长的艺术之旅上持久发展的。等他们有朝一日成熟起来后,或许才会对书法共性的重要性有一个正确的认识。由此可见,书家对个性与风格的追求和熔铸,固然是自己的“终极关怀”,然而,必须在共性基础上的升华,才是唯一的道路。因此,我们不妨这样理解:传统书法的本体即包括了艺术功能和实用功能两个方面。实用功能是本体的低级阶段,艺术功能是本体的高级阶段。
这就是秋农先生在作品集的自序中所论述的书法共性和个性辩证关系对我最先的启示。请看他这些幽默的话:“人无共性,无法交流;人无个性,不必交流。”“一件艺术品,若是完全由独特的、严密的创造性元素构成,将是不可理解的。什么都不能超过一定的值或度。人的个别外形,异出一定范围,就是怪胎或畸形儿。思维、精神、行为与同类比,超出一定的度,就成为疯子或傻子。但疯子或傻子一多,又产生了共性。”因此,秋农先生深刻地指出:“个性愈强的书法艺术,其所含书法共性必愈多,否则其所谓个性即非书法之个性。”

       当我们明白了书法共性与个性的关系,特别在时风迭起的今天,重新提起书法共性的重要性是富有现实意义的,如果顺着这个理念思考,那么秋农先生所说的“书写汉字汉文为书法艺术之大前提”,就不是一个需要重新考虑的命题了。我们都知道,每一门成熟的艺术均有其独特的范畴和语言。如果说画家的审美对象是大千世界的人与物,那么,对书法来说,汉字必然就是书家的审美客体。多谢我们的祖先没有把文字的演化推向拉丁化,才为我们留下了如秋农先生所说的“具有初步形式美条件的博大丰富的文字系统”,为中国所独有的书法艺术的产生创造了丰厚的物质基础。如果否定这个存在,通过书法显现出来的中国艺术精神将无从谈起,因此,无视汉字的审美客体的价值,就是釜底抽薪似地否定了书法的存在。这在现代艺术各种思潮涌动的今天,我们对此必须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才能把握好书法未来的命运。当然,如果有才气横溢的人借用书法艺术的某些成份去营建新的艺术品种,也是件富有意义的事。不过大可不必挂靠在书法的门下。

       汉字的书写只是一件作品的基本单元,重要的乃是由汉字组成的汉文,更是“保证汉字可以连续书写构成书法美的必不可少的条件”。秋农先生就是以这样的理念抉出了汉字及汉文的本体价值。

       的确,简单地用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写汉字,谁都不会承认其为书法艺术。因为称为艺术的书法必须由其本体所规定了的艺术语言来表现,才是不可亵渎的书法艺术!那么,在丰富的书法语言中,提纲挈领的是什么?秋农先生明确地说:“我是笔法中心论者,以用笔为书法技法之第一要素,又以为结构源于用笔。”以我的理解,笔法,首先是属于形而下的技法层面的;其次,它更是把书写的技能引向形而上的道之层面的中介。秋农先生说:“技进乎道,道体现于施技之过程。”虽循古人之说,却有自身体验。

       书法进入道的境界,不是如伪气功那样的自以为是的心理暗示,而是通过对笔法从量变到质变的磨砺后的必然升华——莫可名状的心手双畅的愉悦之感的充分享受。从技法层面上讲,笔法的功能首先是以线条为媒质架构汉字的“天然”结构。而这些线条不是简单的轮廓线,而是通过提按转折的平面立体动作和笔锋的调控行为,赋予其丰富的形态变化。其次,书家必须以整体的观念和连贯的动作,使这些各具形态的线条建立起有机的联系,生发出具有生命效应的笔势运动,从而使这些被称为点画的线条具有骨肉筋血的生命质素来,由此造成整幅作品的飞扬神采。在此过程中,由于书家对传统的理解、对审美理想的追求以及自身生命节律的自然输入,此时的笔势运动就产生了可以生发汉文新造型和行气章法新构成的能动作用。于是,书家就能深切地感受到创造新生命的巨大喜悦。因此,书法通过笔法而进乎道,主要就是体现在这个运作过程中。这样的作品,就是审美主体的书家与审美客体的汉文之间“神遇而迹化”的结晶。它不仅打上了书家强烈的精神印记,同时也展示了不同作品的不同风采。这就是我对秋农先生这两段话,即“要使所书汉文形象具有生命感,而且不仅整体之生命感,每个零件均须有生命感,也就是每笔均须体现出生命的律动”,“书法之最高境界,当体现出个性化的生命元气有节律之鼓荡与奋发”的注解。

      秋农先生对书法的品鉴,拈出了“清”、“厚”、“奇”三字为标准。虽为个人所好,却有现实意义。所谓“清”,既指书艺之清逸,亦是指书风之清正;所谓“厚”,决不是墨猪蒸饼式的粗重,而是指富有隽永深长之回味;所谓“奇”,更非装疯卖傻的“惊世骇俗”,而是卓荦不群的人格显现。合起来看,即是秋农先生一直钟情的古雅之趣。我们仔细品味他这部作品集,正可作如是观。

       秋农先生的学书道路并不平坦,但却有一个良好的环境。如果说,恩师陆维钊先生当年并不着意于指点他的临池,使他未能更早地进入书法创作之途的话,那么,在与陆先生朝夕相处的日子中,对传统哲学和古典文学的深入学习,却造就了他深刻的思辩能力和雅正的审美眼光。二十年来,他所发表的书学观念令人有正本清源之感;而他的作品给人以静虑清心之功。他所标举的清、厚、奇的三个审美标准,正是他人格精神的迹化。他所说的“在不断探索中找到最适合于寄托自己情怀与操作节律的体式与造型,方能抖出全身解数,获得最大快感”,正是他在实践这个审美理想过程中,感受到无上乐趣的记录。

       秋农先生学书取法较广,但最着力的是黄道周的《逸诗》、《孝经》和汉隶《石门颂》。作为学者的秋农先生,除了对学者的黄道周具有一种天生惺惺相惜的感情外,近现代大学者沈曾植、大画家潘天寿等人在学黄的根柢上开放出灿烂的花朵,也必然深深地感动了他,使他增强了学黄的信心。秋农先生学黄道周并不重复沈、潘那种强化方笔翻折、追求跌宕雄奇的路子,而是吸取“《石门颂》、钟繇、魏碑、鲁公、东坡”以及“一直心仪的马一浮先生等法书融合而成”。对于这条自辟的道路,他在今天欣喜地说:“我终于找到了适合于自己的体式和造型,写起来得心应手,十分自如。”所以,他的寸行楷书具有节律微妙、精气内蕴、清雅脱俗、英气逼人的特点,其中也包含了他的武术修养,可说是在近代众多学习黄道周书法的书家中别开一途。

       对《石门颂》,秋农先生情有独钟地赞颂它:“我永远离不开你!在你面前我似永远长不大,我是一个怎样没出息的子孙啊!”这实在是他爱之愈深、学之不厌、对自己要求更高的感动;也是他对清、厚、奇意趣在《石门颂》中发掘不尽的感动;更是他通过对《石门颂》的深入学习后接收到自己生命律动回响的感动。从而使他对马一浮先生评介《石门颂》的话——“得其骨易,得其筋难;得其气易,得其韵难”有了更深切的感悟。因此,我们若从整体上去观照秋农先生的作品,也可以感受到凡是他能收到“心手双畅”快感的,无不都是他印证于《石门颂》得来的笔法。这种进入自由驰骋天地的感觉,我想就是“技进乎道”的境界吧!

      秋农先生的创作着眼点,我们从他的作品中还可以感觉到,一是笔法作用下的汉字新造型的随机生发,这不同于一些有西方现代艺术修养的青年书家,善于外在地把现代构成方法施于汉字结构(作为创作探索,我不反对,但是有个度),从而求得视觉新奇感的方法。二是他把从各种体育运动中得到的意象揽于笔底,这也是古人“舞剑得神”、“惊沙坐飞”、“担夫争道”的意象迹化的现代运用。我们在继承传统创作方法时不可等闲视之,秋农先生就是这样自觉地在实践着。不过,这里有一个先决条件,即书家必须有较深广的生活阅历和艺术修养,否则主客体之间就难以引起迁想妙得的移情作用,也就无从转化。从这一点看,也印证了陆维钊先生对书家个人素质必须具有想象力和灵敏性的要求,是非常正确的。

       秋农先生虽然处在培养高级书法人才的地位,但他并不厕身在喧闹的书法界,却以犀利的思维和冷峻的目光思考着传统书法的内在真谛,实践着传统书法的表现方法在现代的运用,对我们是富有启发意义的。我想,我们这个老辈日见凋零、中青年纵横驰骋的书坛,如果有更多的秋农先生,就会真正地成熟起来而并不仅仅以喧闹来标榜成熟。于是,书法的未来也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最后,以小诗作结:浪腾喧墨海,香冷在寒枝。臻道非虚妄,身心双畅时。




                                                                                                                                  俞建华(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编审)

                                                                                                                                                   1999年11月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7:04

略说章祖安老师
                                                                     
      


       章祖安老师是上世纪60年代陆维钊先生将他调来中国美院共同创建我国第一个书法专业的,1979年又是我们首届硕士研究生班导师指导组的老师。半个世纪来,章老师始终在教育第一线培养人才,为中国高等教育的书法学科建设与发展作出了令人信服的贡献。

       章老师学问深醇博大,其《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书法艺术》,意境阔大,理念宏深,不愧为经典之作。章老师书法四体皆工,造诣极高。记得我在读研究生期间,章老师的小行楷书一展示,就光彩照人,独领风骚。后见其书房壁间挂满《石门颂》风格的作品,风神卓绝,其笔性功夫,令人折服。
后来章老师又钟情草书,虿尾银钩,不同凡响,近年又握铁笔作印,可谓一鸣惊人。近两年章老师的书法更加浑朴厚重,大气磅礴,使转纵横,更加神采奕奕。实缘胸次广、学问深、悟性高所至。

       章祖安老师作为艺术教育家,强调正脉,强调学养,强调功力,强调传承,因此他身体力行,一往无前。也许是章老师在学术界的威望太大,一些人对其书法成就认识不足,可以说是“书名为学名所掩”。但正如龚自珍所说:“书家有三等,一为通人之书,文章学问之光,书卷之味,郁郁于胸中,发于纸上,一生不作书则已,某日始作书,某日即当贤于古今书家者也,其上也。”所以对章祖安老师的书法艺术,亦作如是观。

                                                                                                                                                               王冬龄(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2011年5月

云天逸 发表于 2011-9-19 17:05

让书法回归其真正的人文内涵
                                             章祖安先生书法技法美学述评   
                                                




      章祖安先生书法的技法根基,主要来源于二王帖学系统,但是形式上融入乾嘉时期兴盛起来的碑学风范,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把魏晋时期北方草原刚毅、犷达的风格,融进了二王帖学系统。

       乾嘉时期兴起的碑学风范,发展到清末,开始突破碑帖分途发展的路径,出现互为借鉴的迹象,代表人物是赵撝叔和沈寐叟。延至民国,又出现了立足帖学行书而融入碑趣的迹象,代表人物是浙江的马一浮先生。从技法上看,这种将乾嘉以来的碑学风范融入帖学系统的审美要求,在本质上,是在更高的文化层面,对书法文化传统本真精神的还原式重建——这种还原式重建,在20世纪崭新的文化语境中,必定会导引出一种符合现象学还原意义上的书法形态学重建的高潮,只是,存在一个时间上的早晚问题。

      这种“书法形态学重建”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它可以使受乾嘉碑学风范扩大化影响而偏离了“帖学雅文化”的书法,重新回归于中国书法文化的正脉。20世纪以后,由于受科学考古重大发现的影响,中国书法合逻辑地融入了民间书法的成分,譬如,融入了敦煌遗书、楼兰残纸这样的民间书法成分。于是,这就最终因“碑学风范扩大化影响”而导致的民间书法对书法审美意识的渗透,使嗣后的书法的形态偏离出书法传统的正脉,并借助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书法的“美术化”思潮,向“草根”文化发展。于是,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类似马一浮先生那样的立足“雅文化”帖学传统而融入碑学风范的审美风范,必将会成为救弊于书法在“草根化”发展轨迹逾演逾烈而失去本原趋势的中流砥柱。

       章祖安先生的书法,与马一浮先生的书法在学术渊源上是一脉相通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偏离帖学文化正脉的书法美术化趋势,使得书法离中国文化的本真精神越来越远,在这种情况下,接续了马一浮先生书法精神的祖安先生的书法美学思想,正有着对上述书法美术化趋势的不可等闲视之的纠偏作用,故其书法的美学意义,是极为值得我们重视和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

       更为重要的是,祖安先生的书法中的那种不可等闲视之的价值和意义,是筑基于先秦两汉、魏晋人建立起来的人格精神和文化意旨之上的。在祖安先生的书法中,由于蕴涵着高超的类似于“意在笔前”、“笔随心运”以及“以气运腕”这样的技法手段,而使魏晋玄学家们所崇尚的“立象尽意”这样的文化思想,重新还原于技法表达,使“道”与“器”,能够重新在“心学”思想观照下,在中国文化“气本体”的方法论中,合二为一。


       自先秦以降,“气本体”学说一直是中国人心灵中最重要的方法论支撑。对于书法而言,正是这种“气本体”学说,使汉代扬雄所说的“书者如也,心画也”,真正得以实现,并使得中国书法成为中国人表达思想、观念、情感和精神意旨的有效工具。

       祖安先生是当代书法界对传统文化了解得比较透彻的大家之一。他的道德文章直接秉承了20世纪初即已作为国学翘楚的章太炎、马一浮等人的文脉传统。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由于祖安先生的书法,首先秉承了二王帖学的文脉传统,而又内蕴了乾、嘉碑学的文化精神,所以,在他深厚的国学修养指导下,他才能够最终通过那有高难度技巧的书法书写,以“技”、“道”一体的方式,使书法回归于中国文化传统的正脉,使他的书法,显现出通“天”、“地”、“人”于一气的文化特征。

       在祖安先生的书法中,那种“以气运腕”而“意不在书”,但却能够“周身力到”而且使书法“意象生奇”的技法手段,一方面,来源于他在临写前辈大师书法风范的过程中,能够把书法修炼当成一种与中国古代心学家所说的“良知”有关的精神操练,即使书法的书写,成为身心同时走向的舒畅、豁爽、清凉之境的“畅游”过程:另一方面,祖安先生则以他对中国文化“践行”意义上的认知(如对中国武术中的剑术的践行理解),再加上他对诸如戏剧、文学乃至中国文化传统精神观照下的人情世故的稔熟与理解,而在触类旁通中,促成了祖安先生书法进入了由炉火纯青的技法构成的有如画境一般的境界。

       在我们看来,正是这样的画境,使祖安先生的书法,成为了人生修炼的教科书。当你在欣赏他的书法的一瞬,不自觉地就会进入他的以“立象尽意”为标志的书法形态,并能够在刹那间进入以“气本体”为皈依的“内摹仿”之中。从而,使我们的身心在他的书法所具有“风骨”、“气象”、“品格”和“境界”中得到升华。中国书法的笔法、笔意、笔势等等法度,中国书法的“立象尽意”,以及“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幽深之理,伏于幽冥之间”等等文化意旨,最后,都是要建立于中国书法“以气为本体”,而以“程式性书写”为标志的书法技法之中。中国书法中的这种技术性手法,近一二十年来,已被许许多多的书坛学人遗忘。可喜的是,在祖安先生的书法中,我们仍能够清晰的看到,他还在“正本清源”的意义上守卫着这个传统。所以,他的示范作用,是不可等闲视之的。

       总之,祖安先生对书法技法的高度尊重,是建立在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之上的,所以,他的书法观,他的书写经验,无疑对当代书坛青年学子在新的观念渗透下逐渐走偏了的书法方向,对正在停顿不前或不知所措的青年书风,具有方向标的示范价值和意义。一言以蔽之,这也正是祖安先生近年一再强调书法是一种技术性创作活动的本意与初衷——通过技术性的“正本清源”,使书法重新回归于、还原于书法的真正的人文内涵。

                                                                                                                                                                        付京生(文艺评论家)
                                                                                                                                                                           2007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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