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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0-8-22 0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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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与年轻的对话
周大成篆刻锁谈
胥广福 |
方寸之地,片石之微,虽不堪盈握,仍可以成为纵横驰骋的舞台——比如小小的印章,它胎息于周秦,始盛于东汉,至今仍广为使用。一枚印章,岂止是信用的证明,权力的象征?它又何尝不是艺术家“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庄子语)的寄托!汉印、古玺、瓦当、封泥……即开生面,皖派、浙派又各善胜场。当然,这在古代不失为风雅之事,如今时代年轮滚滚向前,地球成了小小村舍,鼠标一点,不用动身,便可相邀倾谈,互联网把一切变得那么真实,有那么虚拟。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以“国粹”为标榜的篆刻一道又该如何应对?是战战兢兢还是昂首挺胸?
因此,我对周大成先生倾二十余年心力不改初衷躬耕印田,不知是该表示一份深深地敬意还是扼腕的叹息。他像美国西部牛仔创造淘金神话一般,汲汲于印途:同样的艰辛,也同样的收获,只是一个满足于金灿灿的物质,一个欣悦于清彻彻的精神。大成先入秦汉缪印,又涉唐宋官印、古陶;流派印就不必说了,明清各家印谱心追手摹,烂熟于胸。他尤好晚清巨子吴昌硕:痛快淋漓,霸气横生。人总是很奇怪,当你最初投入某家某派,学得如鱼得水,炉火纯青,是幸事,也是不幸。大成亦然,据他讲,他对传统下过功夫颇深,我不知这种功夫指什么,但我知道他十六岁就写吴昌硕石鼓文,临老缶印作。如今则欲罢不能,隐约之间还可见昌硕遗韵。
大成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少不更事时,接受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教育。神圣的祭坛一旦轰然倒塌,废墟中“醒”来,“见佛我就打,见僧我就骂”(郭沫若诗),被压抑的青春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中疯狂:艺术上法自我立,于无佛处称尊。我和他可以说过从甚密,我知道,他也去拜访过名家。对当今印坛呼风唤雨的“前辈”,他执弟子礼甚恭,但他的内心是不是服气就很难说了。一次二三好友在他家小酌,也许是性情使然,也许是酒能乱性,总之,在我们这些圈外人面前,大成少了平日礼仪的桎,梏“个人英雄主义”表现得极为酣畅。大有西楚霸王见始皇赢政而呼“彼可取而代之”的风采——这与他的印风倒是十分吻合。我喜爱那种走“极端”的艺术家,艺术家往往不能用常人的绳墨系之,没文化偏要装作满腹经纶,只能贻笑于人。齐白石一生脱不了农民习气,但无损其大师地位;徐志摩参与三十年代美术论争,那只能是搅混水,尽管志摩是个出色的诗人,是沙龙贵妇人心仪的偶像。
能够把古老的艺术玩得这般“年轻”,这要有一颗率真的心。率真是一种未经雕饰的美。温柔敦厚、谦谦君子,不是大成的作派,你请他刻章,不管他是精雕细缕,还是一挥而就,一旦把成品 “恭恭奉上”时,他总是把想法写在纸头上,告诉你好在哪里,而且真像是说自己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好。也许过了若干年(不,若干月),他就会向你讨要,干嘛?磨去重刻。我喜欢他这种自我感觉良好。大成的篆刻就有这样的好处:欣赏者不一定需辨识文字和细嚼慢品,那强烈的形式美一下就能“抓”住你,视觉一时之所长在他的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前面说过,他的印风雄强,求大气,印也刻得愈大愈见精神。置诸展厅,他的“重量级”印作不知需要震慑多少人。艺术贵有个性。侪身尘世,很难从芸芸众生中把大成瞅出;但是,在江苏这帮“小刀手”(青年印人的戏称)中,他的“丑拙”却让人一眼就能辨识。多年来他毁誉不惊,乱头粗服,仍自得其乐。我希望明天的大成在印途上别开蹊径,但相信他这种执着精神不会丢失。
我以为,这就是大成及他这一代艺术信徒的共性。如果我们把它作文一种现象来研究,一定是饶有意味的。相对于他们上一代人,如韩天衡、王镛等名家,无须讳言,作为问道于韩、王的大成他们缺少的不是印章的技法,而是丰厚的文化底蕴,韩王前辈不唯求印中之韵,更求印外之致。方介堪、李可染这些大师的亲炙,书画专业语言的锤炼,特别是以文史哲综合修养的支撑,使韩、王等大家都以特立独行的高蹈之迹不断超越自我,时攀新峰。相比之下,大成这一代则只能 凭对艺术的直觉和悟性来搞篆刻,篆刻的语汇当然难不倒他们,但是一味在方寸之间探消息则真正应了汉代文学家杨雄那句话“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了。何况,没有丰厚文化底蕴的艺术决不能称之为东方艺术。在东西文化碰撞、交锋如此激烈的今天,篆刻这门古老的艺术如何处惊不变,以此苛求于大成一人是不现实的,但正像某位著名艺术家说过,中国画还是要姓“中”,篆刻之道理亦同。大成既然选择了这一苦行之路,那就走下去,而且要发扬光大——这才是一个“淘金”者应有的雄心壮志。
大成年轻,搞艺术的心态也宁静。他对我说:我现在一方印都不刻,沉下来读书。作为在国内大赛中屡屡入展、获奖之人,能这样说和这样做是好事。
(2006年1月30日《中国书画报》)
附:
攻艺者有两类:一类为“七分学,三分抛,各有灵苗各自探”;一类则是“无一笔不有来历”。前者可望称家,后者必为匠人——大成当属前者。“印宗秦汉”乃为古训,大成却不以摹刻多少多少枚秦汉印为能事。在他的作品中,秦汉印、古玺、封泥、古陶、砖文、唐宋官印、明清流派印直至今人印风``````均一一可寻端倪,却又总是个人面目强烈:雄强霸悍,气势夺人。仿佛“天目”大开:变古今于一瞬,合情理为一格,游刃有余,心手双畅!
大成的印作何以如此? 他刻了两方闲章:“一生悬命”与“九牛二虎之力”。细观“一生悬命”一印,章法斑驳陆离,大疏大密;无论是借边,还是让边,均“笔”在“意”先,不假修饰。而线条则一扫某些铁线篆千行一面的陈习,奇崛、生辣、苍劲、沉雄!印迹见心迹,令人阴萦损柔肠,顿起苍凉之思。同为朱文印,“九牛二虎之力”一印印面干净爽洁,取法古玺“日庚都萃车马”,变“U”型为“n”型,有继承,有创新;字型大小穿插,如乱石铺衔;而那细若春蛇蚯蚓般的线条,则“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此引如待月西厢,秀朗可人。
这两方闲章不是大成刻得最好的作品,但我以为这两句话当如他的一篇“创作经验谈”。据他说,“一生悬命”是日本习语,意即一辈子把命运抓在手里。对大成来说,他已把金石艺术作为“一生悬命”般终极追求,又付之以“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才能让“石头”唱出了欢歌!
摘自胥广福《让石头唱歌》
(1999年8月2日《书法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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